萧晗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,民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。
院子里那棵叁角梅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紫红色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,轻轻叩在他的窗户上。他拉上窗帘,把那点声响隔绝在外面,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洗了澡,换上睡衣,躺进被子里。
床很软,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,是民宿阿姨放在枕芯里的干花包。一切都是舒适妥帖的,但他的身体却像一根绷紧的弦,怎么都松弛不下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留了一道窄窄的缝,外面的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自动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。
不是下午那段——或者说,不只是下午那段。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的,是更早之前的画面。是郑欣玥骑在前面时回头喊他的样子,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。是她在观景台摆弄相机时认真的侧脸,眉头微蹙,嘴唇轻轻抿着。是她点菜时和老板讨论的样子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小猫。
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呼出的气息,温热的,带着薄荷糖的味道。
萧晗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银线,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咚,咚,咚,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今天对郑欣玥心动了。
不是那种“她是我很好的朋友”的心动,不是那种“和她在一起很舒服”的心动,而是那种——想要再看一眼,再靠近一点,再闻一闻她头发上那股香味的心动。是那种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、在她移开目光之后又悄悄松一口气的心动。
是那种,他知道不应该有的心动。
萧晗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起来,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。他的手指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想:不对,这不对。
一直以来,他都以为自己应该是喜欢男生的。
这个“以为”不是凭空而来的。他仔细回想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动画片、电视剧,那些让他心动的角色——无一例外,都是男性角色。不是那种柔弱的、秀气的男性,而是强大的、可靠的、能在关键时刻挡在所有人前面的那种。是那种“英雄”。
他想要被保护。这个念头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,在他意识到自己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的时候就有了。他想要一个人站在他前面,替他挡住那些恶意的目光、刺耳的嘲笑、伸过来的手。他想要一个人在他发抖的时候抱住他,告诉他“没事了,我在”。
而那个人,他一直觉得,应该是男的。
不是因为社会规训或者什么别的原因,而是因为——在他的想象里,那个形象就是男性的。宽厚的肩膀,低沉的声音,有力的手臂。和萧晗截然相反的、完全不同的存在。
可是。
可是这些年来,他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的东西,让他对“男人”这个群体越来越失望了。
那些关注他的账号里,有多少是真的喜欢他的照片,有多少是抱着别的心思,他太清楚了。私信里隔叁差五就会出现一些让他恶心到想删号的话,露骨的、猥琐的、自以为幽默实则让人生理不适的。他一开始还会点开看,后来连看都不看了,直接删掉拉黑。但那些文字还是会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眼睛里,留下黏腻的、恶心的痕迹。
现实生活中的男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。大学里的男生们,他远远地观察过,听他们聊天,看他们如何在女生面前和背后切换两张脸。他见过一个在食堂里对女朋友温柔体贴的男生,转身就在宿舍群里发她的私密照片。他见过一群男生围着议论一个路过的女生,从她的身材打分到她的穿着,语气像在挑选一件商品。
他甚至想过,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男人。那种温柔的、强大的、可靠的、不会让他失望的“英雄”,可能从来就不存在。那是小说和电视剧里编出来的东西,是骗人的。
可是——可是如果不存在,那他该怎么办?
他喜欢什么?他能喜欢什么?
然后郑欣玥出现了。
她以“朋友”的身份走进他的生活,是那种他会毫无防备地分享日常、会在深夜连麦聊到睡着、会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第一个想到分享的人。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质——不,不是变质,是生长——是在不知不觉中生长出了超出“朋友”范畴的东西。
萧晗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郑欣玥挡在他前面的样子。她的背影并不高大,甚至可以说很单薄,褐色的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。她站在那叁个男人面前,比他矮了半个头,声音不大,气势却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她保护了他。
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宽肩窄腰的、高大威猛的“英雄”,而是一个穿着褐色大衣的、扎着马尾辫的、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。
萧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,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问题。
他一直以来想要的,到底是“被一个男人保护”,还是“被保护”?那个人的性别,到底是必要条件,还是他以为的必要条件?
他想不出来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摊开在月光里。他的手很白,手指细长,指甲上是面基前两天做的裸粉色美甲。这是一双看起来属于女孩子的手,但他知道不是。他知道这双手的骨节比女孩子的要大一些,手指的长度比例也更接近男性。他平时拍照的时候总是刻意找角度,把这些“不对劲”的地方藏起来。
但此刻,在月光下,他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觉得荒唐。
他连自己的性别都搞不清楚,还去纠结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?这不是可笑吗?
他在社交平台上扮演一个女孩,在现实生活中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的男生,在镜子前对自己说“你是女孩子”,在被窝里对着天花板想“我到底喜欢谁”。他像一个被拆散的拼图,每一块都散落在不同的方向,他拼命地想把它们拼在一起,但怎么都拼不完整。
他喜欢郑欣玥。这个念头在今天像一颗种子一样破土而出,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生长,藤蔓缠绕着他整个胸腔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可是,他是以一个“女孩子”的身份被郑欣玥喜欢的。如果郑欣玥知道真相,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?还会靠在他肩膀上睡觉吗?还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吗?还会——
叩叩叩。
敲门声响了叁下,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萧晗猛地坐起来,心跳骤然加速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这个时候,会是谁?
“萧崽,你睡了吗?”
是郑欣玥的声音,透过门板传进来,比平时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想吵到别人的克制。
萧晗的喉咙发紧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没睡,等一下。”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走到门前,握住门把手,停顿了一秒,然后打开了门。
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,郑欣玥站在门口,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,头发散着,没有化妆。她的皮肤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,眼睛还是亮晶晶的,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、看不太出来的倦意。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,脚上穿着民宿提供的一次性拖鞋,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,像一个偷偷溜出房间的小孩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萧晗问,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。
郑欣玥也不客气,抱着枕头就走了进来,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床边,盘起腿,把枕头放在腿上拍了拍:“睡不着,想找你聊聊天。”
萧晗关上门,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,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他的心跳还是很快,但他告诉自己:没事的,她只是睡不着,只是来找朋友聊天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“今天下午的事,”郑欣玥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不像白天那样中气十足,反而带着一种柔软的、卸下防备之后的疲惫,“我后来想了想,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”
萧晗的身体微微绷紧了。
“不是要你谢我或者什么的,”郑欣玥连忙补了一句,好像怕他误会,“就是……我想跟你说,你今天那个反应,很正常的。”
萧晗没有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。
“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,”郑欣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枕头,声音平稳而缓慢,“高中坐公交的时候,有人蹭我。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,明明车厢里那么多人,我连喊都喊不出来。后来车到站了那个人下了车,我才开始发抖,抖了一路,回家以后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萧晗,眼睛里有光:“所以你真的不用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。那种情况下,任何人都会害怕的。”
萧晗的鼻头忽然一酸。他快速低下头,把表情藏进阴影里,轻声说: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郑欣玥的语气忽然变了,变得有些咬牙切齿的,“那几个男的,真的太过分了。我回来以后越想越气,我真想踹他们一脚。”
萧晗被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刚才那股酸涩的情绪被冲淡了一些。
“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?”郑欣玥越说越来劲,抱着枕头的手都攥紧了,“大白天在路上拦两个女生,还觉得自己特别帅是吧?那种人就是欠收拾,你越怂他越来劲,你要是凶一点他反而怂了。我跟你说,下次再遇到这种人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,看了萧晗一眼,声音放柔了下来:“算了,最好还是别有下次了。”
萧晗看着她这副想说又怕吓到他的样子,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温暖的,酸涩的,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。
“你今天真的很勇敢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。”
郑欣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:“谢什么呀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?”
最好的朋友。
萧晗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咀嚼了一遍,品出了一点甜味,也品出了一点苦涩。最好的朋友。她说的没错,他们是最好的朋友。这是他能拥有的、最安全的关系。他不应该贪心的。
“不过你今天那个样子真的吓到我了,”郑欣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整个人像……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,眼睛都没有焦点了。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样,萧崽,你以前真的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萧晗的手指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恰好落在他攥紧的手上,照出那几道因为用力而凸显的骨节。
“没有,”他说,“就是突然被吓到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郑欣玥的眼睛。他的目光落在枕头的一个角上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线头,他盯着它,好像在研究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郑欣玥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萧晗觉得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他的后背在冒汗,睡衣的布料黏在皮肤上,又凉又痒。他怕郑欣玥追问,更怕她不追问——不追问不代表相信,可能只是体贴,只是不想让他难堪。
但郑欣玥没有追问。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换了个话题,开始吐槽今天那叁个男人的长相和穿着,语气夸张得像在讲相声。她模仿那个板寸头说话的语气,捏着嗓子学了一句“这小妞皮肤真白”,然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床上滚下去。
萧晗被她逗得嘴角弯了起来,弯着弯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。那笑声比他预想的要大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他赶紧捂住嘴,看了一眼墙壁——民宿的隔音不太好,隔壁要是住着人肯定能听到。
郑欣玥见他笑了,自己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两个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撞上了。
那一瞬间,笑声停了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停顿,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像两根琴弦同时被拨动,发出同一个音,余音在空气中交缠、共振、慢慢消散。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,在昏黄的床头灯光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之间,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萧晗的呼吸变浅了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叁下,每一下都在胸腔里撞出一个清晰的回声。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,不是因为紧张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郑欣玥离他太近了。
他什么时候靠过来的?
他不确定。也许是刚才笑着笑着身体就自然地倾向了对方,也许是郑欣玥先靠近了他,他分辨不出来了。他只知道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理——近到他可以看到郑欣玥睫毛的弧度,近到他可以数清她脸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雀斑,近到他只要稍稍前倾一点点,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鼻尖。
郑欣玥没有退开。
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看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个距离里多停留一会儿。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,又移到他的嘴唇,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。整个过程只有两叁秒,但萧晗觉得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,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。
他的大脑在尖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