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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
    “铛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,仿佛定海神针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透过面具的眼孔,目光穿透人群,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。他是行走于人间的傩神,是这座繁华都城在除夕之夜,最孤独,也最强大的守护者。
    05
    “我怎么从不知道,你还会跳这个。”
    李士卿的宅院里,雪落了一层又一层,盖住了假山池塘,松树也裹上了白被。雪片偶尔从小凉亭的顶上簌簌落下,石桌石凳上干干净净,只是冷风嗖嗖,也坐不住很久。
    李士卿端给宋连一杯热茶:“暖暖,醒酒。你不知道的还很多。”
    “你跳的很好看!”宋连不吝溢美之词,“在一众舞者之中当真出挑!感觉之前看过的那些傩戏都黯然失色了!”
    “那自然是,那些都是瞎跳,今日让宋检法开了眼,见识一番真正的傩戏。”
    宋连吸溜了下鼻子,指了指自己的脸:“李公子,你脸越发大了!”
    李士卿低眉倒茶,说:“竟然说我脸大,笑死,没文化真可怕,这叫宽容!”
    宋连一口茶呛在喉咙中,咳嗽几声,对李士卿说:“若是真找到了穿回去的法子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?别的不说,语言这块你已经拿捏的很精准了!”
    李士卿把刚添的热茶塞进宋连手中:“先莫说穿越回去的事,眼前先想想这些东西要怎么搬走罢!”
    亭子之外,院子里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子,其余还有许多包袱细软在房间里没有拿出来。
    宋连看了这些行李,又抬头看向亭顶外的天空。过了好久,直到眼眶中温热的液体慢慢退回去,才把头低下来。
    “宋连,不必如此。”李士卿说,“都是些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死带不走。无妨的。”
    他不说倒好,这么一说,宋连憋了半天憋回去的眼泪又一下子齐刷刷涌了出来。
    “你若是怕吃苦,也不必非要与我同去地愿寺居住。找间合适的房子,云娘给的工钱应当是付得起房租的。”
    “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,这种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出声,保持沉默也是你的权利。”宋连说着,把茶一口闷了。
    06
    赵世居谋反案早已落幕,赵顼后期也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别有用心的朝堂斗争中,但他仍然以李士宁“观测不利,以致贻误战机”为由,将其罢黜,并宣布有宋一朝永世不得录用李氏家族。
    李家侍奉帝君这么多代,这无疑是家族一大劫难,家族一脉牵连诸多,受到了重创。恰恰是李士卿,因为早年就被逐出家门,并将除名之事昭告天下,这遭反而因祸得福,影响较小。只是这些年他不再靠打卦算命为生,没了收入,却还坚持着许多公益,日子过的越发紧张。
    而宋连被罢免在家将近一年,收入全无,全靠云娘为他天马行空的创造发明“专利付费”。
    这样持续至今,他们都已无力承担这宅子的开销。为了长远考量,李士卿最终还是将宅子卖掉了。
    今夜是他们在这个“家”中度过的最后一夜,明日一早,买主便来收房,他们就要带着所有家当行李搬去“地愿寺”禅室居住。
    李士卿孑然一身,向来没什么家当,但宋连就不一样了,除过日用细软,还有大量卷宗手记档案,都是这些年他们办过的案子、“发明”的勘验方法等等,零零碎碎收拾出了十几箱。
    宋连又仔细打量了这套他居住了好久的别院,最后还是说服自己不必再看了,看了也是徒增伤悲。
    “刚好你行头还没换,再跳一段吧。”宋连说。
    “请我驱魔很贵,宋检法付得起费用吗?”
    宋连耸肩:“不是为我,好歹住了这么久,为这宅子祈福,希望下一任房主能对它好些,在这住得平安喜乐。”
    07
    夜色寂静无声,没有鼓点作伴,只有李士卿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手中的长戈铃铛哗哗不停,驱散了元丰元年除夕夜的寒冷。
    李士卿最后一步落地,正好赶上不知谁家的爆竹声声,在他身后,天空也闪烁起火红的光来。
    宋连看着面具之下李士卿平静的双眸,彼时的他并不知道,他们将要迎来一个极为不同寻常的年份。
    而此刻,他只是勉强地从困苦潦倒的无奈中露出一抹真诚地微笑:
    “新年快乐。”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春去冬来,物是人非,曾经翩翩少年如今也陷入撂倒困境。
    但还好,大家还在一起。
    第216章 作为失败的典型,我们真的很成功
    01
    李士卿的祈福果真有了成效。
    年初三, 朝廷收到了彭戎从西夏边境发来的军报,这封报告是1078年发出的,在路上颠簸了一年之久, 才抵达赵顼手中。
    军报中详细说明了宋连、李士卿、甲丁三人在熙河开边战役中的卓越贡献,其中包括宋连的分类急救法、测绘地图法、李士卿的观天堪舆术,以及三人如何协力阻止了一场可怕疫病的肆虐。
    上元节一过,上班第一天, 赵顼又收到了提刑官傅濂的请辞书。
    辞职报告恳切而情深, 历数了这些年在开明皇帝领导下,傅濂破获的诸多案件,他深爱这个岗位,愿意为大宋司法倾尽一生。只可惜他逐渐年迈, 身体抱恙, 年里摔了一跤险些带走了他整条老命。如今断骨未愈, 自知天命, 再无力承担如此重要的岗位,愿意主动请辞,将机会留给更有才华的年轻人。
    傅濂用了余下五分之四的笔墨称赞宋连和甲丁的能力, 并在辞职信的最后, 明目张胆挑明:你把我最得力的两个干将免了职, 不就是在变相逼我退休吗?!我伺候了三朝皇帝,功劳苦劳皆有,你个小屁孩上台就给我找事。你仁宗爷爷要活着肯定揍得你屁股开花!现在我就是要让他俩回来上班!你看着办吧!要是不同意, 反正我也老骨头一把了, 不介意在你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!呸!
    傅濂几乎是用生命实现了他“早晚要当面啐一口皇帝”的愿望。
    无论赵顼此人多么难评, 但在耐心这方面的确令人敬佩。相比仁宗和英宗当年所承担的言官压力,傅濂这小小一封信属实也算不上什么大场面。
    于是赵顼黑着脸, 一边准了傅濂的请辞,一边大笔一挥写了诏书。
    三月底,宋连和甲丁终于结束了长达10个月的待业期。他们官复原位,继续在开封府提刑司做检法官,没有晋升也不贬黜,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。仿佛那些年的血腥与屈辱一概没有发生过。
    但这已经是汇集了各方力量力挺、协助之下最好的结果了。
    元丰二年四月,宋连和甲丁穿上了工作服,再度踏入开封府的办公室。只是两人万万没想到,跟着他们一起入职报道的,还有另一个老熟人。
    02
    “宋检法,多年未见,别来无恙啊!”
    郑大人捋着胡须,假笑盈盈看着宋连。当年郑大人身穿紫色官服,是仗着天高皇帝远,级别不够也要充场面。如今这紫色袍子穿得却是刚刚合适。
    自曹县案之后,郑大人这些年也是宦海沉浮。各党派你方唱罢我登场,他也升升贬贬好几轮。如今王安石罢相,朝中势力改天换日,一众裙带关系也是升得升降得降,郑大人倒是成了弄潮儿,如愿坐上了权知开封府的交椅。
    这回倒是名副其实的紫薯精了!宋连心里吐槽。
    他努力挤出个不太美丽的笑脸,对郑大人说:“好久不见,郑大人,日后还请多多关照。”
    果然,那紫薯精端起了架子,不甚在意的摆摆手:“哎,宋检法的能力,本官是亲眼见过的,开封府中有你这样的能人奇才,也是本官之幸啊!”
    宋连心里膈应,也不是很想接着尬聊,正在想怎么告辞,身后又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:“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检法!幸会,幸会!”
    宋连转头,先看到一身绯色圆领大袖袍,腰间束着一条滚金边的革带。他目光轻轻上移,看到的是一张白净书生的脸。
    “鄙人杜文琛,乃新任提刑司掌事,”杜文琛对宋连和郑大人行了个大礼,“以后全仰仗各位大人相助了!”
    紫薯精笑眯眯“好说好说”,又开始边客套边试探。
    宋连却觉得心里空落,这位年轻的杜提刑就是来接替傅濂的新领导。的确年轻,看起来也挺有礼貌,看他行礼的角度就知道,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古板。
    虽然还未打过交道,不好评价此人好不好相处。但宋连已经开始想念那个偷奸耍滑的抠门老头了。
    03
    “跟他讲话真的很有压力,你们高考不分文理科,不然这家伙绝对是理科学霸。”宋连摇头晃脑,复职第一日下班就攒了一肚子槽,急需找人吐一吐,“但话又说回来,我也是学理科的,为啥还有这么大压力呢……”
    李士卿默默把宋连面前的果子皮收了扔到垃圾桶里。“你是不是又偷拿了佛像前的供品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