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后院,百来人整齐地站着。
厉烬背着身,高大身影如远山,黑色衬衫单薄贴服,被寒风勾勒出虬结凸起的肌肉线条。
身后是这几年跟着他刀山火海拼过来的亲信,他们难得聚集得这么齐,众人皆是摩拳擦掌,以为烬哥要“重操旧业”,把北边那块刚被抢走的地盘夺回来。
然而厉烬的第一句便是:“散了吧。”
姜烈笑嘻嘻的嘴角顿时凝固:“烬哥你说啥呢,大家伙老远跑一趟多不容易,你就让大家回去,这不是耍人玩儿嘛?”
姜烈嘴碎,与厉烬沉默寡言的性子不同,在兄弟之间很吃得开,但他与厉烬的关系却比起其他人要好许多。
可能是因为姜烈从小便和厉烬在一起,二人虽算不上相依为命,但也是一拳一脚打拼到如今的局面。
一开始的大家,东街打劫,西街乞讨,四处分散,没有主心骨。
也是厉烬和姜烈组织起大家,整编分队,划分区域。
起先也是按照黑帮的老套路,收取保护费,但他们不像其他帮派,嘴上说着“保护商户”,却只知道欺负弱小。
他们真帮忙,并且帮助商贩赶走地痞流氓。
抓小偷,抓醉酒闹事之徒,甚至还帮警队破获了几起抢劫案。
久而久之,商户小贩纷纷给他们送钱,求着他们保护他们的那条街。
厉烬有了本钱,又开始学着投资生意,他不算有商业头脑,但胜在脑子灵活,一来二去,生意越做越大,保护费照收,人也照帮不误,连警队都对他们客客气气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毕竟警队对那些舞刀弄枪的黑社会人士前怕狼后怕虎,不好真与之展开斗争。
有厉烬挡在前面,他们的业绩也好了许多,此乃双赢,警队没理由拒绝,最多在上头来查时做做样子,这一做便是好几年。
厉烬转过身,声音低哑冰冷,瞳仁与夜色无异。
“从今日起,余烬将不复存在。你们就地解散,带着家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”
众人这才看清,厉烬脚边有几个沉重的黑色行李箱,他一碰,箱盖便朝一侧弹开,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现金。
院中几盏昏暗的灯光照得那现金泛着冷光,惹得最前头的小弟忍不住哽咽:“烬哥,烈哥都跟我们说了,不就是在女人身上栽了个跟斗吗?我们再给你找一个不就完了吗?至于解散吗?”
一连叁个吗字吵得人头疼。
厉烬抬眼,目光扫过说话的小弟,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虽然习惯了厉烬的冷脸,但冷不丁对上视线,那小弟只感到刺骨的寒意如这冬日冷风般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“我的话只说一遍。”厉烬缓缓抬手,将枪扔进行李箱,“要么走,要么死。”
众小弟脸色骤变,就连姜烈都僵在了原处。
他的性格向来如此,言出必行,子弹扎进肉里都能徒手抠出来,连眼都不眨一下,这般冷酷近乎残忍。
“烬哥!”
有人急得想要上前,被姜烈伸手拦住。
“大家分分,先寻个去处,好歹先把家里安顿妥当。烬哥的脾性大家都清楚,说得再急些保不齐给哪位来上一拳挠挠痒。”
姜烈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,安抚着众人的情绪:“大家就保持着联系,若是烬哥有需要,大家伙儿也能聚集起来帮助烬哥。”
厉烬想要解散大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,从他开始渐渐减少保护费,到最后的拒收,再到变卖产业,只留几个基地,就能看出苗头。
其实大家伙儿也不想一直顶着黑帮的名头干些打打杀杀的活儿,跟着厉烬干了这么多年,也算稳定了下来,大多都有了家庭。
你说有儿有女的人谁愿意再去刀尖舔血,能回归家庭自然是好事,但真当这一天到来,大家心里满是不舍。
没人愿意动,还是姜烈先蹲下身拿出几沓现金抛给最近的小弟:“拿着,你家小妹不是马上结婚了吗?多拿点,省得烬哥后悔。”
一连几捆现金被扔进那小弟怀里,后面有人忍不住笑:“烈哥你也给哥几个留点啊,全给小法拿光了。”
“就你贪财!”姜烈也笑着扔了钱过去。
众人一扫刚刚的阴霾,将箱子里的钱均匀分了分。
小法为了让大家伙儿没有负担,先一步对着厉烬告别:“那烬哥,我可就真走了啊,走出这个院门,你可别后悔想把钱拿回去。”
“去你的!”姜烈起身踹了小法一脚,“烬哥平日给你们的钱还少啊!”
“嘿嘿——”小法眼中含泪,笑着跳开,跳开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。
“那烬哥,我走了。你有需要随时喊我,无论天南海北,我一定赶到。”
“还有我!”
“我!”
“我也是!”
众人一声盖过一声,拿钱完全是为了让厉烬没有心理负担,能够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其实以他的能力,组建多少个他们这样的队伍都绰绰有余,甚至连那些警队的人,都不如他一人武力值高。
既然烬哥想要解散,那必然是有要做的事,而这件事,大家伙会给他造成负担。
想清了以后,众人心里的沉重散了许多。
厉烬终于抬眸,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。
曾几何时,大家在街头小巷到处奔波,为了守护常年遭受欺压的街道,蹲在巷弄里几天几夜不合眼。
与其他帮派刀锋相对、浴血拼杀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,但大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生活磨灭,取而代之的,是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期待。
这也是当初他成立“余烬”的意义。
就算烧成灰烬,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活下去,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。
厉烬微微扯动唇角,淡淡应了声:“好。”
众人一一离开,厉烬再度转身,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黑色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,看着尤为冰冷。
身后似乎还有动静,厉烬偏过身,便看见姜烈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行李箱。
“你怎么不走?”
姜烈抬头,歪着嘴笑:“我为什么要走,我走了去哪,我又没有家。”
厉烬敛眉:“组建一个。”
“我不要,从小跟在你屁股后头叫哥,我还等着你给我分配老婆呢!”
厉烬还想说什么,被姜烈一句话堵住:“烬哥,你忘了铖哥还在时,要我们兄弟互相照应了吗?”
厉烬垂眸,敛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。
“随你吧。”